| 生态学是近年的热门话题,原本建立在生物学的基础上,迅速和经济学、人类学等其他学科相互交叉,产生了许多应用生态学科,各种生态理论相继提出,晦涩难懂也不在少数。在建筑领域,生态节能明文规定进入设计规范,“绿色建筑”千呼万唤。然而,生态节能总和“技术”、“代价”、“时尚”联系在一起,众多“明星楼盘”为博众爱砸下万金,更有一些国家级实验中心,动用了国际最为先进的技术,先把自己屏蔽起来,再精巧地设置各种能量管道,以确保“呼吸”正常,弄得本末倒置,啼笑皆非。在城市规划中,问题远比建筑设计严重,千篇一律的网格道路,遇山砍山,遇水断水,以简单的道路绿化、公园绿地补偿城市生态的做法仍然大行其道,这种粗暴的手段丢弃了对大自然的基本敬畏之心。今天,生态学研究的范围不断扩大,应用也日益广泛化,然而现实问题比以往更为严峻,灾害性气候不断加剧,这迫使我们反思:症结是否在于对 “生态技术”的过于依赖,而忽视了生态的根本。对照没有建筑学、生态学的中国大地,祖辈们的栖息地处处充满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,充满着诗意的生活情趣,这促使我们重新审视传统。为此,在19平方公里具有山水田园品质的白马湖生态创意城的规划中,我们尝试以“具有美学特质的低技生态”的基本生态观念应对城市的环境与发展问题。所谓“基本”,无非是对土地、水体、植被、生物等因素的因势利导,对土地的有度利用,使生态“大形大势”不失偏差。
首先是“适宜”的观念,主要指土地的适宜性,中国传统对于土地适宜性选择历来是放在首位的,凡营城择居必先“仰天俯地”“尝水相土”“取山势之藏纳,土色之坚厚,不冲冒四面之风”,体现了人对土地的尊重,对于土地利用微妙有度。西方近现代生态学者也都纷纷提出了土地适宜“最优化”、“最大效益——最小成本”等观点。白马湖生态创意城规划中,通过对地形地貌等自然因子的分析,明晰其适宜性。显而易见的如背山面水的阳坡地适宜居住,车水马龙的热闹地适宜配套公建等,这种“地尽其用”的方法与生态学的原理一致:“环境在本质上越适合他们,适应过程所做的功越小”。
其次是“有度”的观念。据记载,公元前390年,商鞅就提出了人口与土地平衡的比例:方圆百里可养五万人,山林、湖沼、河流、道路各10%,劣田20%,良田20%;再有“草木未落,刀斧不得入山林”等都是朴素的生态思想。生态有度,关系到家园生态过程的完整性及生态安全的格局。“度”以今天的概念解释为承载力,最早在生态学中,用以衡量某一特定地域维持某一物种最大个体数目的潜力,现广泛用于说明环境或生态系统承受发展的特定活动能力的限度。研究生态承载力目的在于防止造成“特定生态系统将难以回复到原有的条件和平衡”。在白马湖规划中采用了生态分级保护的策略,通过多种生态因子的评定及生态的敏感性分析等因素,将该区划分为不同开发强度的五个等级,生态一、二级区为生态核心保护区及生态保育缓冲区,策略为保护不开发,而生态五级区平均强度为2.0,这样松紧有度,通过紧凑型的城市开发保护了这一地区的自然山水田园,从基本层面上防止了生态承载失度。
再次是治水保绿。水好,这个地方自然有神明、有活力。令我们兴奋的是,白马湖这个地方的水是钱塘江三江口自然流入的,大部分时间里,水是常清的,这使江南水乡的营造有了一个良好的基础。针对目前水质问题,规划上除了运用村落污水的截污纳管、设置排灌站加强水的流动、保持水岸的原生态等基本手段外,创造性地设置众多“口袋水库”,收集山体雨水,增加土壤涵水能力也是有效措施;此外,还设置了建筑雨水收集系统,为灌溉和景观所用,再导入湿地净化带,汇入河道,确保了水质。
保绿除了保护核心区山体、湿地外,规划将植被“廊道”的保护放在了首位,这是一项应对大地基质日趋破碎化、生物多样性逐渐丧失的重要手段。生态学家和生物保护学家普遍认为,廊道有利于空间运动和本来孤立的斑块内物种的生存和延续,廊道必须是联系的,而且最好不止一条,越宽越好。反映在规划中,我们设定该区域鹭鸟为主要保护物种,设置了多条不小于60米宽的植被廊道,与水体廊道合为一体不小于110米,使植被具有较高的多样性和林内种,较好满足了鸟类、两栖类、爬行类动物的迁移及植物的传播。这种对自然系统连绵特征的维护,也是家园生态的一项根本策略。

此外,与自然生态平行的是人文生态场所的保护。随着生态学外延的扩大,人类的栖息地、历史遗存乃至发生在其中的各种活动,在广义上都被视作人文生态的范畴。规划中,关于生存场所体系的保护也得到了相当的重视。为了保护长河古镇,不惜大动干戈,将杭州城市快速路(彩虹大道)北移,并已得到了落实;现存的十二个自然村落,虽然大部分建筑都是八九十年代建造,规划还是几乎全部予以保留;此外,即便是近年的厂房、学校也是慎重对待,这种做法的实质是保护这个地方的生存态与非物质文化,保护地方性香火不灭,展现家园的亲情与活力。
以上基本生态观 “传统、实效、低技、经济”,并无多少玄机,是生态之本,尤其适合国情,然而却在城市建设中被不同程度地忽略了,以至于丧失了与大自然保持和谐的基础,“诗意和谐” 的家园品质面临严重的挑战。人类经历了蒙昧而逐步走向文明,从渔猎文明到农业文明,再到工业文明。每一次文明的演变都是一次社会的革新与发展。工业文明虽然取得了骄人的成就,但因其固有问题的日益加剧,已经开始走向衰退,随之而来的即是生态文明,与传统精神一脉相承,以可持续发展为目标。生态文明的到来,将赋予我们新的生活内容,并可能引导我们找回曾经拥有的诗意家园。
邵健
中国美术学院景观设计系主任 1968年4月生于浙江湖州;1992年毕业于中国美院环境艺术系留校任教至今。长期重视传统建筑哲学与风水理论的学习,从事从场地规划到建筑到景观的一体化设计,多项作品获省级、国家级奖项。近年来专注于乡土聚落的研究,研究方向为景观规划与设计理论。 |